须臾时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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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……又过了一个月，他再也没有来。

    纪宁则像往常一样，往返于课室，图书馆和宿舍之间。她发现自己释然了，明白了自己是永远无法有所突破，永远无法改变的。只有独孤和寂静才是自己容身的场所。现在，她淡淡地翻过一页又一页。

    然而她错了……这种释然恰恰是一种改变，她并非释然，而是绝望了。对自己否定了，这样的感觉，在这近二十年间，其实曾有过几次了，但她一次都没有理解，一次比一次深重，一次比一次生猛。尤其，她在这样一个气味浓烈的死寂的坟场中，连周末与父亲的共餐都不复存在了，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，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。

    “…沙沙簌簌，沙沙簌簌…”

    “…唏嗦唏嗦，唏嗦唏嗦…”

    她淡淡地翻过一页又一页，书们的声音却扑面盖来，她抬起头来，眼前虚虚闪闪，好像有什东西在游动，走过来又走过去。

    她看了这么多书，数历史书看得最多，她喜欢看历史人物精彩的人生，一直一直幻想自己生在那个时代，做出伟人们做出的事迹来。但她懂得，这是不可能的。凭借各类书籍中的人物形象，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。一个平淡，甚至落寞的，被安排好了的人生。

    父亲……父亲怎么可能爱我呢，她竟然会为一些小事，去奢望着自己是被需要的。一个女生如果去考古的话，会嫁不出去的吧。没有一个社会承认的，像样的工作的话，父亲会没有面子吧。这些简单的道理，她并不是未曾想过，只是没敢去想而已。

    人活着，是为了争取自己的幸福。她所找到的幸福，能称之为幸福么，就这样孤独地安静地，悄然地过活。连纪宁自己都不相信这会是幸福的。她当然也想拥有一个快乐的生活，但又深知凭自己是做不到的，因为终究，那种生活对于自己来说，也是不幸福的。

    “…沙沙簌簌，唏嗦唏嗦…”

    “…咯咯咯咯，嘎嘎嘎嘎…”

    这些怪异的声音愈来愈大，愈来愈清晰了。这些可怜的书儿们，可怜的作者们，你们控诉的对象错了。“只能做到聆听的我，你们必然腻烦了吧，愤怒了吧。”纪宁缓缓地站起来，她的表情和那天一样，五官不自然地纠结在一起，就和她现在看到的旋转着的景色一样，她和这座坟地一起，组成了一个异样空间。

    ……

    第二天，纪宁拿来了一条绳索，默默地将它系在一扇门上方的木梁上，打了一个圆套。当她站在凳子上向四周俯视时，看到的景象与往常有别。她能看见书架的上面，一层厚厚的尘土。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土黄色的灰尘土黄色的书架土黄色的书，里三层外三层，歪歪扭扭地将她团团围住，似乎望不到边界。你们都在陪伴着我么，还是仅仅围观着我呢，无论如何，纪宁感到很高兴。

    纪宁睁大眼睛，深吸一口刺鼻的味道，将头放在套子中，自然地将凳子踢开了……

    ……

    一片浑浊的黑暗。

    “不要啊——！”纪宁醒了过来，发现自己还坐在书库中，浑身是汗。她一眼看到门上的木梁，一种恶心的感觉从心中涌起，想要呕吐。

    自己，怎么可能那么傻！自己不是还很年轻吗，一定还有改变的余地，一定会有的啊！纪宁，毕竟还是一位有着正常善恶取向的人，纵然对自己彻底绝望，但又无法忍受轻易想要舍弃生命的自己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
    会好起来会好起来会好起来会好起来会好起来。

    她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暗示自己。猛然望向周围的书架后，奔出了书库。

    然而，一切的一切，终究是徒劳的。

    自小生活在寂静的黑暗中的纪宁，无法享受人群的安逸。

    感受不到周围对自己注目的纪宁，无法看到世间的光彩。

    在小小尝试中失败并绝望的纪宁，无法摆脱死亡的诱惑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永久的安静。

    因此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步入书库，一遍又一遍地坐在凳子上。

    不过，奇怪的是，自噩梦那天起，纪宁就常常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图书馆外面，还是图书馆里面了。沙沙簌簌的声音，好像一直环绕在耳边。她淡漠地站在同学旁边，彻底变成了一个摆设。她开始感觉自己从早到晚都滞留在书库当中了。因为只有这里啊。

    只有这里只有这里只有这里只有这里只有这里。

    她才能找到安逸，她才能不感到寂寞，她才能找到自身的存在。然而，然而……

    “…沙沙簌簌，唏嗦唏嗦……咯咯咯咯，嘎嘎嘎嘎……嘻嘻嘻嘻，哈哈哈哈…”

    书的声音愈来愈大了，渐渐的，像排山倒海一样打过来。纪宁好像要被挤成一团烟，一团雾，一团云，在整个空间游荡来游荡去。

    “…沙沙簌簌，唏嗦唏嗦……咯咯咯咯，嘎嘎嘎嘎……嘻嘻嘻嘻，哈哈哈哈…”

    “爸爸……”想流泪，却流不出来；想叫喊，却喊不出来。

    “轰隆轰隆！”

    不知过了多久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巨大的声音。纪宁，便再次陷入了一片浑浊的黑暗之中。

    ……

    原先是图书馆，而现今已经是一片瓦砾的地方，站着一位男子。他七八个月前，还来这里看过书。他喜欢安静，那一阵又很有闲，因此选择坐在书库里读书，虽然安静得可怕。还好，总有一位女生在那里不会让他感到寂寞。两个人跟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。两个喘气声，两个翻书声，会让彼此感到安心吧。

    “轰隆轰隆！”推土机在一旁吵得很响。

    这个图书馆虽然挺受欢迎，但太过陈旧了啊。辛勤工作的图书馆，是不是具有了什么魔力呢，半年前，竟然有人在里面吊死…… 听说完全搞不清动机，连遗书都没有留下。

    不过，新的图书馆在校区的另一头，快要建好了吧。那些陈旧的书籍，部分被搬过去，部分会被处理掉吧……总归是新的起点。

    忽然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。推土机停了下来，工人们也许要休息一下。

    现在的周围，只有雨声，感觉安静得出奇，配合阴暗的天空，这里显出一片死寂。他不禁想起在那个书库曾有过的感觉。

    ……

    唉？不知从什么地方，传来了什么声音，听不清，但又很明显与雨声不同。

    他徘徊在瓦砾上，在一个石缝前停了下来，不由自主地凑近耳朵。

    “……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
    里面传来的是静静的哭声。